2007年05月15日
畫展
“那是誰?”我悄悄地問身旁的助手Bonnie。
“嗯!那裏。”她循著手勢看。
“啊!是我的朋友,畫商來的。待會介紹你們認識。”Bonnie 邊走邊嚷的走開了。
這種畫展酒會,以前不是沒有來過,通常只逗留一會,寒喧過後就走了。
此刻,我的視線又落在不遠處的人群中搜索她,四周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,令人厭煩的應酬話語,我拿著一杯紅酒,退至角落旁,想像自己躺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,細聽著拍岸的濤聲。
我發覺她正在和我旁邊的人交談,她是那麼亮麗,不是指衣服的色彩,而事實上,她只穿了一身黑,極簡單的線條,褪去身上的黑,彷彿就只有白,圓圓的臉上是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小巧的唇,尖尖的下巴,直而長的頭髮,沒有濃妝豔抹,樣子也不是很美,但有一種特別的氣質。年紀約三十出頭。但那面孔,有一種尚未褪去的稚氣,聲音低低沈沈的。很怕女人嗲聲嗲氣的嗓音,身段不高,卻很曼妙。裸露在外的頸項那麼白哲,胳臂的線條很美。談話間,她那偶爾擺動的手,我驀地摀著嘴—她像誰!啊!像貓的女人。
“來!讓我介紹你們認識。”Bonnie拉著她。嗓門大大的。平常她就是這樣的,不過今天我覺得她特別粗魯。
忙亂中我伸手與她握了一下,沒有想像中的細緻柔軟,但很真實,很生活的感覺。有些女人總覺得十指纖纖的手才覺傲人,像永不進廚房似的,又或留個尖尖長長的,以為女人味十足,就怕這種女人。而面前這一個,十指禿禿的,連指甲油也沒有塗。不塗指甲油的女人恐怕也不多吧!
“呀!葛先生,聽 Bonnie 說你也很喜歡畫的。”
“啊!其實也很有興趣的。只是認識不多。希望陳小姐多給我指點。你的辦公室是….。.”
“啊!對不起。”她一邊打開手上的皮包 …“忘了給名片。”
我也馬上拿出名片來遞給她。
“這樣吧!我再跟你聯絡,如果有空,你也可到我的Studio來看看。”有個女孩走過來和她低低的說了句話。
“對不起!有個朋友在那邊,我先過去 . . . 那 . . . 我們再聯絡吧!”她揮一揮手然後像貓步的走開了。
我把她的名片看一下,陳不染,名字真好聽,我把 [她] 小心翼翼的放在口袋裏,也不必要 Bonnie 知道的,她是個很盡責的助手,工作上事無大小都一手包辦,而且都做得很好,在工作上我不能沒有她。
回到家,四周遭靜悄悄的,傭人都睡覺了吧。我攤坐在沙發上,扯開領帶,腳酸酸的,剛才酒會站了多久!差不多兩個小時吧!我故意在每幅畫前認真溜覽一番,東看西看的。好像對那些畫很有興趣似的,Bonnie在一旁也嘖嘖稱奇,打趣道,要不要買一兩幅回辦公了室。我但笑不語,視線卻越過擁擠的人群,越過喧嘩的笑聲。我在追逐一個影子 . . . 。
這時候,我站在落地大玻璃前遠眺,這是半山的名廈,住在這裏的人,非富則貴。從這三十八層居高臨下,看見這座以夜色著名的城市,現在只剩下數點廖落的燈光,如同遺落在人間的星星。
從小就夢想要爬到最高的地方,才能看得更清楚,記得小時候,常拉著父親的手,仰著小臉嚷著,我要住最高的這一幢。我要住最高的那一幢。
現在如願以償了。快樂嗎?在這樣的夜裏。我問著自己,連自己也被嚇著。
是的,我擁有很多,財富,我有了。妻子、孩子,我也有了。一般人羨慕的,我都有了。可是我不快樂。中年以後,漸覺內心荒涼孤寂。也許沒有痛苦,也就沒有快樂。那麼,我所沒有的,恐怕就是愛情吧!是的,我沒有愛情,所以沒有痛苦。也就沒有快樂。
陳不染的 Studio 就在跑馬地,電車路旁一幢舊樓的二樓。只有三個字在門牌上 —「不染堂 」… 想必是自己的生意吧。
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一下衣領,其實不用摸,今天我沒有結領帶。早上出門的時候,特意從衣櫥挑了件米色的ArmaniT恤,配卡其色棉褲,外襯深藍色棉質西裝。配上咖啡色的皮鞋。整個人都好像年輕了。我想起陳不染的一身簡潔衣裝,我想她應該喜歡這種打扮的。今早,在辦公室,不知怎的,總好像人人都看著我。連打掃的阿嬸也好像偷偷瞄著我。走進房間前,我還聽到此起彼落的笑聲。一整個早上,跟平常一樣。只是有點心不在焉。時間過得特別慢,我想快些離開辦公室。不到午飯時間,便匆忙吩咐祕書,說我下午不回來,著Bonnie有事才找我。
此刻,我清了一下喉嚨。按下門鈴,門打開了。她正站在那裏。面上顯得有點困惑和訝異。但幾乎是一瞬間,她恢復了笑容。
“我沒想到你今天會來,請進。”
我慌忙地跟進去。
“要喝點什麼嗎?”她一邊問一邊向裏面的一小間走去。
“我有很好的香草茶。”
“都可以。”
我一邊坐下,一邊打量著四周。地方不大,牆上全是畫,傢俱只有沙發是西式的。其餘都是酸枝呀什麼的。擺放著幾個銅雕,其中有Degas的舞者。牆的另一邊,散放著大大小小的畫。
她捧著一個小巧的中式托盤出來,茶具卻是西式。還有一小盤的Cheese Cake,小巧的匙、小巧的叉、都是上好的銀器。“我好像專門為了吃茶而來的。”我笑著說。她也笑了。在對面的沙發坐下。
“嗯!味道很好,這是什麼茶?”我問。
“是甘菊茶,有點鎮靜作用的。我加了點蜜糖。”
是的。我真的需要喝有點鎮靜作用的東西。
對面的她,一身打扮與昨夜煥然不同。一件微露肩膀的長袖貼身黑上衣,下搭玄色繡花裙。腳踏一對密頭印度拖鞋,漂亮極了!她真會穿衣服。我想起妻那五短肥胖的身形,裹上Versace的華麗服飾。從那一個角度看,都活像一個聖誕鈴,搖個不停。
“陳小姐。真不好意思?應該先給你一個電話。剛有個飯約在附近,所以順道上來看看。我對畫是門外漢,不過最近也開始有興趣,也買了好幾幅。但是不大會看,也不知道買得好不好。”我一連串地說,驚訝著自己的急才。
“不要緊。喜歡就好了。不知葛先生喜歡古畫還是現代畫呢?”
“都喜歡。”
“我這裏有好些畫,要不要看看。”她隨即站起來,指著牆上的一幅說。
“這是人物油畫。”
我看著那幅裸女畫,覺得像照片似的,太真實了。我不大喜歡。
“那邊還有一些水墨畫。”
“你來介紹吧!陳小姐。我是買來放在辦公室的。”
“那麼這兩幅很不錯,廖仕強的「香港百年誌」系列 — 是描寫香港昔日繁華與今日繁華之對照,畫中捕捉了一種往今極目蒼涼的感覺,流露出世紀末的悲情。這也許是畫家的心態吧!”她輕輕說,長而密的睫毛掩映著。我不禁怦然心動!
“那我就要這兩幅好了。價錢是…”
“你不需要再看其它的作品嗎?”
“下次再看吧!我是很喜歡這兩幅。”不知是否那極目蒼涼感染著我 —那不正是我的心態嗎?
“嗯!我應給你折扣的,你是 Bonnie 的老闆。這樣吧?廖仕強這一系列的作品是三萬八千元一幅。我就扣掉零頭,兩幅共六萬元吧!”
一扣就扣掉一萬六,陳不染呀!你真是太不會做生意了!
“這樣你不虧本嗎?給我那麼多的折扣。”
”怎麼會呢!葛先生真是太客氣了!”
“不過,陳小姐。我身上沒帶支票,要不我先留下訂金。”
“支票你寄來也可以的。”
“不!”我說。我要抓緊機會。
“我是想請陳小姐吃晚飯。反正我買便宜了!順道也想跟你談談畫。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空沒有?”
“好!你忘了我是畫商嗎?你是我的客戶。”
“那麼,明天晚上六時半我來接你。”
“好吧!明晚見。”我瞥見她臉上的紅暈。她是不是有點看出我的心意呢?
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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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仕強
Comment by 廖仕強 — 2007 五月 15 @ 4:07 pm